描写痛苦: 最本能的叙事实验
先附上昨晚写的一节:
爸爸又在骂妈妈。疯狂的辱骂。骂她是畜生,是婊子,是卖屄的烂婊子。好沉重。Atenea躲在房间里,想愤怒,想到平时正常的爸爸才敢愤怒。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好恐怖。Atenea感觉自己要被刺穿了。可妈妈说,这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孩子。Atenea讨厌被妈妈叫作孩子。爸爸还在骂,狂风暴雨要摧毁她。和男朋友做爱时,他趴在她身上,一只胳膊抱住她的颈椎,这拥抱近似掐灭,掐到她快窒息,她并不喜欢这种窒息感,但她觉得她应该喜欢,她喜欢被管控住,被极致地包裹束缚才有安全感。有时男朋友也会喊她“婊子”,喊得很轻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试探她喜不喜欢。奇怪的是,从小听爸爸骂妈妈婊子骂到大的Atenea并不讨厌男朋友紧紧抱着她喘着气轻轻喊她“婊子”,因为她能够区分同样的词义背后不同的尊重。说得更高深点,同样的能指,但所指已由她来允许,她来定义。这就是她表面被控制,穿上同样的语义,在微小的一瞬间,极度私密的场景里掌握了巨大到灭顶的权力。然而权力从来不是天赋的,权力是尊重的给予。其实爱很虚无缥缈,她想被尊重,被尊重而不是被辱骂或甜言蜜语玩弄。
好可怕。爸爸简直就是个精神病人,喝完酒和不喝酒时天差地别。他不喝酒时也会因为一点小事突然翻脸,爆炸,突然像被所有恶煞附体般指着妈妈破口大骂,Atenea从来没听过的脏词全都射了出来,逼养的,烂逼,还有很多,想不起来了,好可怕,男人好可怕。不仅要骂妈妈,还要骂外婆。骂妈妈的姐妹。骂妈妈家所有女眷。
可是当爸爸不骂人时,他是一名语文老师,站在台上传道授业解惑,桃李满天下,最早的桃李飞到美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还会对Atenea说,我最感谢的就是王老师,我文学路上的引路人。没有王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还记得王老师年轻时在讲台上讲《师说》和《桃花源记》的样子,神采飞扬,中文系刚毕业吧。Atenea尴尬附和,爸爸确实是一名好老师。没说出的是,好老师给了他最完美的道德面具,说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嘴,和骂出各种“婊子”和生殖器的嘴是同一张嘴,是灿若莲花的舌,也是臭不可闻的齿。“如果他在家里不能骂人,他在讲台上就会变得虚弱。”震颤中,不要再剖析了。
好可怕。爸爸从来没有为此向妈妈道过歉,即使他在正常人的时候。爸爸是极度自恋的,他需要有人时刻捧着。他很会吵架,或者说,诡辩。他说话永远是在训导,像做了几十年的官,要说一二三四很多点。他永远会说你的不好,不对,不正常,但从来不会反思自己,除了一次,他道歉因为他醉驾了差点丢到工作的铁饭碗。
他不出轨,不找小三,所有工资都上交给母亲,他也自认是好丈夫。
好可怕。Atenea脑海里只闪过这三个字。她再也不想回家了。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她对以父亲为代表的男人都感到一种厌恶,在她有性生活后想到妈妈要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睡在一起便恶寒入骨。一个喝醉了酒气熏熏骂完自己家祖宗十八代,吐得哇哇大叫,话多得收不住,还要收拾他的狼藉的人。
直到Atenea意识到这些之前她都在扮演一个好女儿,她都在告诉自己,我的家庭已经很幸福了。她都在做理中客,爸爸妈妈虽然有缺点,不完美,但是爱我的,对我很好…她只想用笔狠狠划破他们的假脸,让世人窥见真相,没有人会不为其震惊吧?是吗,还是没有人会震惊。那个小时候牵着她在江边教她背“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人,带她走过小桥,教她“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在落日下朗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爸爸,那个辱骂妈妈的爸爸。那个言笑晏晏知书达礼,会对她的恋爱故事表示共情的人,那个指着妈妈狂骂她婊子骂外婆老婊子有时也会骂Atenea是小婊子的人。她不明白为何这会汇聚成一个人,她感到痛苦。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
在床上男朋友喜欢听她叫他老公,也喜欢听她叫他爸爸。Atenea也喜欢紧紧抱着他一脸委屈又享受地喊他爸爸。她甚至想喊他妈妈。但这终究难喊出口。但是比她小几岁的男友会喊他妈妈,他们都能从这种称谓感到莫名的依恋。但他不知道当他抱住Atenea粘着她喊她妈妈时,其实她也想喊妈妈。她把性欲,爱欲交给最亲密的人,哪怕卸下她所有的衣服她也不害怕,有的人光想到就很可怕。但她并不害怕,害怕是有主体的,可怕没有主体,是客观的形容。她不害怕爸爸,她有智识有勇气有坚硬的胆谋,有柔软的心。但他是个可怕的男人。
OK。首先最后一段我po上来是有负担的,负担来自于很多方面,不是人人都会像被设置好道德约束的AI或者研究文学的学者一样看待我的文字,描写女性的性意识和性场景的负担比带着私心揭露一些家庭罪行还要沉重。既要考虑到读者是否能接受,比读者不能接受更糟糕的是,读者怀着猎奇和享受的心态,给文本加上黄色文学分类的标签(怎么细想也是一种反叛),就像《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的李老师用四个字评价房思琪以及《红楼梦》和所有古典文学:“娇喘微微”(Disgusting)。不过我想,蓝色丝绒应该没有这么多读者,大部分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理解我也知道我想做什么,不理解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写这些是想引出昨天看到的概念,“屋中的天使”。伍尔夫在《她要自己去买花》中提到这个概念,她认为“屋中天使”是所有女性创作者都会经历的,由所有传统女性道德构成的,会阻碍女性尽情创作的集体规训意识。(此处严谨如写论文)写下来是面向“屋中天使”的第一层挑战,发表出来(即使只有几个人看)是第二层挑战。我差点被这位天使打败了,删除了最后一段。
我用上班和下班通勤路上的时间写作,思考,分析和修改,立刻就忘了今天还是我的转正答辩。
最后还剩一点时间,记下我还想讨论的: 纳博科夫有关《洛丽塔》的文学实验;文学的“巧言令色”。
不过我觉得我得读点让我感到快乐的,酣畅淋漓的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