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中江月描写的叙事作用
文/江苏常熟 钱文辉
白居易的《琵琶行》,正如何其芳先生在《诗歌欣赏》中所盛赞过的那样,在故事的曲折、完整和抒情气氛的浓厚等方面,是唐代及以后历代的叙事诗所不能比拟的。在这首千古传诵的抒情、叙事兼长的叙事诗中,诗人对江月这一自然景物作过多次描写。目前,评论者一般较注重它在抒情上的作用,而对它在叙事上所起的作用似较忽视。其实,叙事诗中的景物描写,凡成功的,往往总是既用以抒情,又用以叙事的。《琵琶行》中的江月,是叙事的一个不可缺少的因素,它制造人物的活动环境,推动情节的跌宕开展,连缀故事的不同片断,在叙事上所起的作用是有力的,多方面的。
江月第一次被描写,是在诗的开头一段: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在浔阳江头送客的秋夜,那离别的酒浇不灭诗人心头的悲愁,与友人相对,茫然无言,这时,望见那待升的月亮,正半浸在江水之中。“江浸月”把首句“浔阳江头夜送客”的“夜”这一故事发生的时间,点得明确、具体:是初夜,月亮尚未全部升出江面。同时,“江浸月”的景象与“枫叶荻花秋瑟瑟”相配搭,又绘形绘声地把诗中人物的活动环境展现在一种凄清落寞、缠绵悱恻的氛围之中。
另外,“江浸月”的静,也为下句的“忽闻水上琵琶声”作了铺垫。在月浸江水、万籁俱寂的时分,主客正要离别,忽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的弹奏声,送客的主人留下了,要离去的客人也忘了启程。读者读到这里,没有不急于想知道究竟是谁送来了如此使人流连忘返的琵琶声的,而诗中的故事也正好应着读者的悬念向下开展了。
当琵琶女应邀入船,用变幻神奇的曲调,抒弹她内心的无限思绪之后,诗中第二次出现了对江月的描写: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
琵琶女满腔的悲愤,凝聚于曲终的当心一画之中,如裂帛般的最后一声,把包括诗人在内的所有听众从音乐世界唤回到秋江夜月的现实世界。不过,这时的夜月,已升到中空,它倒映在江心,把江水映照得白亮亮一片。“唯见江心秋月白”这一句景物描写,一方面用曲终后听众方又重见江月,写出听众在琵琶女弹奏时的全神贯注、忘怀一切,一方面又用月映江心的凄冷景象,写出听众听罢乐曲时神思的恍惚和迷惘。这两方面都是用来反衬琵琶女弹技的高超的。经过这样的一个反衬,汇同诗人在前面所作过的对琵琶音乐之美的大段铺写,不能不使读者又一次产生悬念:有着如此绝技的琵琶胜手,为何竟沦落在荒江秋夜的孤舟之上?
这时,诗中的故事又再一次应着读者的悬盼,顺势向纵深开展下去了。
就这样,诗人两次对江月的描写,正如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所说“以江月为变澜”那样,在故事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江月之间,本身又是上下呼应的。琵琶女受邀入船弹奏之前,是“江浸月”,还是初夜,入船弹奏,一曲既终,已是“江心秋月白”的深夜了。诗人巧妙地通过两次描写江月,把故事时间上的移变形象入微地表现出来,显示出叙事时间上的顺序性。这两次江月的呼应出现,还把江头送客、闻琵琶声、邀琵琶女、听弹奏等一系列故事情节的开展确定在同一秋江夜月的背景中,使情节在曲折多变中始终保持着统一、和谐。
琵琶女在结束弹奏后,向诗人倾诉了自己生活道路的坎坷和身世的飘零。多情的诗人被琵琶女含泪泣血的诉述所感,也向琵琶女倾吐了自己被贬江州以来的寂寞和痛苦。假使说诗的前半部分从江头送客到听琵琶女弹奏是按叙事的经线在写,那在这两个“天涯沦落人”的对述则是按叙事的纬线在写。一经一纬、一横一纵,时间和空间都有较大的跨度。诗人以景叙事的最为高明之处,正在于在叙事的经纬线上都织进了江月,以此为媒介,把诗人与琵琶女江头的一夕相遇和琵琶女半生事迹的回忆,以及诗人谪居浔阳一年来的遭遇等几个不同的片断串连贯通一气,融合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故事整体。
在琵琶女和诗人的相互倾诉中,诗人对江月所作的第三次和第四次的描写是这样的: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月明江水寒。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
琵琶女青春时代色艺红极一时,却在年老色衰后落得个委身为商人妇、转徙于江湖间,在未遇诗人以前,只有绕船的冷月和寒凉的江水陪着她挨度寂寞的岁月,而现在,同样是秋江月明之夜,她却意外地遇到了诗人,这位诗人虽然位居郡官,却是那样地以平等、同情的真挚态度待她。这不啻是在她黑漆漆的生活里,投进了一束光亮。
诗人自从京都谪贬地处荒僻的浔阳一隅以来,遭谗受辱、报国无门的痛苦,使他常常独对秋江夜月,倾杯排遣内心积郁的忧愁。而现在,也是同样的秋江月明之夜,他意外地遇到了琵琶女,“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他找到了与他命运相似的不幸者,从她声声弹奏中,他得到了精神上的慰藉和心灵上的寄托。
诗人用第三、第四次对江月的描写,感人地渲染了两位沦落人过去遭遇的不幸和心绪的悲愤,同时更突出了这种不幸和悲愤的相似性。
两个昔日只有秋江夜月作伴的、命运相似而又未曾相识的天涯沦落人,今夕竟得以在浔阳江上同样的月明之夜邂逅相逢,怎能不使失意人“同病相怜”这一人生典型的感情如江水般放纵奔流?怎能不引起诗人发自肺腑的深长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这里,江月的描写,把过去和现在、回忆和现实,完全融合为一体了,使《琵琶行》通篇故事叙写得既有纵深感,又有整体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