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说性：女人身体描写
王闿运说世风日下，写女人越来越往下写。钱先生给他点赞。
《湘綺樓日記》同治十年十一月朔：“古艷詩唯言眉目、脂粉、衣裝，至唐而後及胸、乳、腿、足，至宋、明乃及陰私，亦可以知世風之日下也”云云。頗得要領，而尤著明於小說。
从全宋词到金瓶梅
钱先生举宋词为例，《解佩令》只写可公开的部位：脸、心、眉、眼、鼻、口、舌、耳、项、发、手、腰、脚。整体是端正、秀丽、健康，没有隐私部位，无邪念。
《全宋詞》卷二百九十五，《高麗史‧樂志》卷七十一《解佩令》云：“臉兒端正，心兒俊俏，眉兒長，眼兒入鬢，鼻兒隆，口兒小，舌兒香軟，耳朵兒就中紅闊，項如瓊玉，髮如雲鬢，眉如削、手如春筍，㚷兒甘甜，腰兒細，脚兒去緊，那些兒更休問。”
元末明初，《水浒传》开始往下半身走：胸、腿、肚、脚，最后一句：“更有一件窄湫湫、紧搊搊、红鲜鲜、黑稠稠，正不知是甚么东西”，出现明显的性暗示，但点到为止，留悬念。
《水滸傳》四十四回寫潘巧雲不啻踵事增華，石秀看時，“但見：黑鬒鬒鬢兒，細彎彎眉兒，光溜溜眼兒，香噴噴口兒，直隆隆鼻兒，紅乳乳腮兒，粉瑩瑩臉兒，輕嬝嬝身兒，玉纖纖手兒，一撚撚腰兒，軟膿膿肚兒，竅尖尖腳兒，花簇簇鞋兒，肉㚷㚷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窄湫湫、緊搊搊、紅鮮鮮、黑稠稠，正不知是甚麽東西。”
《金瓶梅》把《水浒》再前推一步，修饰更艳、更细，强化性感、挑逗、勾人。
《金瓶梅》第二回全襲之，以寫潘金蓮，而稍渲染焉（“只見他黑鬒鬒賽鴉翎的鬢兒，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清冷冷杏子眼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等）。
钱先生只摘几句，下面是《金瓶梅》相关描写，有兴趣的可以与水浒对比一下：
（西门庆被叉竿打中，欲发作，回头见妇人美貌）但见他：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泠泠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明代小说
明代杨慎《杂事秘辛》，写汉桓帝选梁莹为皇后的全过程。钱先生引用的文字，为女官吴姁入内，裸检梁莹身体。文中逐一刻画尺寸、肤色、体态、私密部位，极尽细腻、艳冶。钱先生说，这种描写正是明代的风气。
故知《雜事秘辛》描摹及“私處墳起”、“陰溝渥丹，火齊欲吐”，正屬此風氣中人語，而欲以文言陵駕白語。
《雜事秘辛》相关内容如下：
莹泣数行下，闭目转面内向，姁为手缓捧，著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此守礼谨严处女也。
胸乳菽发是写胸部像初生的豆蔻饱满挺翘；私处坟起是形容阴部饱满隆起；阴沟渥丹为阴部细节描写，色泽红润，如同朱砂；火齐欲吐形容内核像火齐珠一样饱满。
明末艳诗
明代的艳诗后来居上：
後來居上者，明末黃九煙《閒情雜詠》有《情竇》七律，如第五首云：“火齊吐時傾漢殿，丸泥封處異秦關”，即本《秘辛》。
黄九烟，明末清初人。崇祯十三年进士，授户部主事，明亡后隐居不仕，康熙十九年端午作《解蜕吟》《绝命诗》十章，大醉后自沉殉明。钱先生引的是《情竇》第五首：
石榴裙底似深山，仙窟元来咫尺间。
火齐吐时倾汉殿，丸泥封处异函关。
玄霜绛雪谁能采，暮雨朝云总不閒。
若使鸡皮真得道，好将丹鼎供红颜。
1. 石榴裙底似深山，仙窟元来咫尺间
似深山：喻女人身体如深山般深邃神秘。仙窟指欢爱秘境。
2. 火齐吐时倾汉殿，丸泥封处异函关
火齐：宝石名，化用《杂事秘辛》“火齐欲吐”，喻女阴。丸泥封处：用“丸泥封关”典故，喻以少量力量守住关键险要，此处指女阴闭合。异函关：与函谷关不同，此处喻女体此处为独特的“关隘”，可攻可守。
3. 玄霜绛雪谁能采，暮雨朝云总不閒
玄霜绛雪：用道家语，玄霜为黑霜，绛雪为红雪，喻阴阳交合所得的精华。暮雨朝云：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指男女欢爱之事。总不閒：言欢爱之事从不停歇。
4. 若使鸡皮真得道，好将丹鼎供红颜
鸡皮：指年老。真得道：若能通过房中得道。丹鼎：道家炼丹术语，此处喻女性身体为采补之器。供红颜：意为以女体修炼，采阴补阳，以驻颜不老。
多余的话
明代朝野俱烂，从皇宫到民间，从士大夫到出家人，到处都浮泛着色情的气息。